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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4

    这世上并不是每个人都耐冷得像杨万里笔下的放闸老兵,可以"一丝不挂下冰滩";林雨翔离这种境界只差一点点了,竟可以挂了几丝在街上睡一个晚上。雨翔是在凌晨两三点被冻醒的,腰酸背痛,醒来就想这是哪里,想到时吓一跳,忙看手表,又吓一跳。两跳以后,酸痛全消,只是重复一句话:"完了,完了!"他当学校要把他作逃夜处理,头脑发涨,身上的冷气全被逼散。

    学校是肯定回不去了。林雨翔漫无目的地瞎走。整个城市都在酣眠里。他觉得昨天就像一个梦,或者真是一个梦,回想起来,那一天似乎特别特别长,也许是因为那一天在雨翔心上刻下了几道抹不去的伤痕。当初拼死拼括要进市南三中,进去却惨遭人抛弃,人在他乡,心却不在,雨翔觉得自己像粒棋,纵有再大抱负,进退都由不得自己。

    雨翔的那一觉仿佛已经睡被红尘,睡得豁然开通――这种红尘爱啊,开始心急是真的,后来会慢慢变成假的,那些装饰用的诺言,只是随口哼哼打发寂寞的歌。

    雨翔看到了这一点后,爱情观变得翻天覆地。以前他想susan,是把自己当作一个剧中人去想;现在爱清退步了,思想却进步了,想susan时把自己当成局外人,而且还是一个开明的局外人――好比上帝看人类。他决定从今以后拒绝红颜拒绝红娘拒绝红豆――雨翔认为这是一种超脱,恨不得再开一个教派。

    这样,他便想,susan现在应该睡着吧,也许在做梦,梦里应该有那位理科夫才吧,反正一切与我何干?

    然而有一种事与林雨翔有天大的关系――今天,是昨晚千真万确他逃夜了,虽然是无意逃夜,但事态还是很严重,弄不好会被学校处分。

    边走边唱,边唱边想,竟到了一条铁路旁,路灯在这里消失,气氛有些阴森吓人。那条铁路中间一段在光明里,两头延伸处都扎进了黑暗,四周就是荒野,天色墨黑,身心缥缈。

    静坐着,天终于有一些变灰。两三辆运货的卡车把夜的宁静割碎,驶过后,周边的夜都围挤着,把方才撕碎的那一块补上――顿时,雨翔又落入寂静。

    过了几十分钟,那片变灰的天透出一些亮意,那些亮意仿佛是各啬人掏的钱,一点一点,忽隐忽现。

    卡车多了一些,远远地,两道刺眼的光。夜的深处鸣起一声火车汽笛,然后是"隆隆"的巨响。雨翔自小爱看火车开过,再一节一节数车厢,想象它要往哪去;那声音填充着雨翔的期待。不知等了多久,火车依然没到,"隆隆"声却似乎就在身边。不知又等了多久,终于瞥见一束光,亮得刺眼。庞大的车身风一样地从而翔身边擦过,没留意到它有多少节,只听到它拖着一声长长的"呜――",就这么不停留地走了。

    雨翔的注意力全倾注在火车上,缓过神发现天又亮了一点,但也许是个阴天,亮也亮得混混沌沌。路上出现了第一个行人,雨翔欣喜地像鲁滨逊发现孤岛上的"星期五",恨不能扑上去庆祝。他觉得看见人的感觉极好,难怪取经路上那些深山里的妖怪看到人这么激动。

    天再亮了一截。身边也热闹了,大多是给家人买早点的老人,步履蹒跚。由于年久操劳,身子弯得像只虾;雨翔看见他们走如弓的样子,奇怪自己心里已经没了同情。天已经尽其所能的亮了,可还是阴沉沉。雨翔怀疑要下雨,刚怀疑完毕,天就证明他是对的,一滴雨落在雨翔鼻尖上,雨翔轻轻一擦,说:"哎,小雨。"雨滴听了很不服气,立即呼朋引友,顿时雨似倾盆。

    林雨翔躲避不及,陷在雨里。路人有先见之明,忙撑起伞。然而最有先见之明的是林父,他早在十七年前就料定他儿子要淋场大雨,恐人不知,把猜想灌输在名字里。林雨翔有淋雨的福分却没有在雨中飞翔的功能,在雨里乱跑,眼前模糊一片,好不容易有一个来不及躲雨的车夫,同命相怜,让雨翔上了车。

    淋透了雨的人突然没有雨淋也是一种折磨,身上湿渴渴的衣服贴着肉,还不如在雨里爽快。雨翔身上湿得非同寻常,内裤也在劫难逃。

    雨翔对车夫说:"市南三中。"

    车夫道:"哟,跑很远啊,你跑这里干什么。"

    雨翔想自己这种微妙的流浪精神是车夫所无法体会的,闭口不说话。

    车夫往前骑着,不住地抹甩着脸上的雨。林雨翔在车里锻炼自己的意志,为被痛斩一刀做准备。

    车外景物慢慢向后移着。过了很久,雨翔才看见三中的大门。咬牙问:"多少钱?"语气坚定,心里不住哀求"不要太贵,千万不要"。

    车夫擦擦脸,说:"二块吧。学生没钱。"

    雨翔像听噩耗,半天回不过神。他在口袋里捏住十块钱的那只手缓缓松开,搜寻出两枚硬币,递给车夫。

    车夫把钱放在车头上那只破箱里,扯着嗓子说:"这个学校好啊,小弟弟半只脚踏在大学里了。"

    雨翔把钱荣从被子里吓出来。钱荣指着他一身的水,吃惊地说:"你冬泳啊?"

    雨翔摇摇头。

    钱荣''嗅"一声,怪腔说道:"社长大人,失恋了也不必这么想不开,哪个英雄把你从河里捞出来的?"说着佩服自己明察秋毫,开导雨翔:"爱情诚可贵,生命价更高,留得小命在,不怕没柴烧。凡事要向前看,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为一个区区susan而寻死呢。bytheway,苏珊她漂亮吗?"

    雨翔冷漠地说:"没有,外边在下雨。"然后身上像被电了一下,跳起来说:"你――你,你怎么知道我和那个――我没――"

    钱荣摸出一封信,说:"你写给她的信,以后记得,寄信要贴邮票,否则呢……"

    雨翔浑身烫很难受,夺过信,说:"你怎么可以拆我的信。"想想信里的一腔真情献给了钱荣,羞得想跳楼。

    钱荣说:"没想到啊,一个男的深情起来这么……哎,真是没有想到,哇。"

    雨翔的血液都整队集合了往头上冲,他不忍心再看那封信,逼迫自己忘了里面写些什么,骂钱荣:"你太不像话了,你……"

    钱荣道:"你别忘了你昨天晚上在哪里逍遥?我一报告你逃夜就得处分,没告你挺好了,看一封信有什么了不起了?"

    雨翔气得喉咙滚烫,肚子里积满骂人的话,可一到喉咙就成灰烬,柔柔地洒落下来:"那没有人知道我逃夜?"

    "至今为止,没有,我除外。"

    "那你别说……"

    "看你表现,哈哈……"

    雨翔有把柄在钱荣手里,反抗不得,低着头出了一号室,把信撕烂,再也没鼓起给susan写信的勇气,每次想到信就脸红心跳,像少女怀念初吻――感觉是一样的,可性质完全不同,一种回想完后是甜蜜,另一种却是愤怒,而且这种愤怒是时刻想进发却无力进发的,即使要进发了,被钱荣一个眼神就唬住了,好比市场里那些放在脚盆里的龙虾,拼了命想爬出来,但爬到一半就滑了下去,哪怕好不容易两只钳攀在脚盆的口上。只要摊主一拍,只得乖乖掉回原地。

    雨翔擦一下身子,换上新的衣服,躺在床上看书。外面喇叭声大作,钱荣冲出门,招呼没打一个就走了。

    放下书,林雨知睡了一觉,梦里是他小时候趴在路边数火车车厢――"一、二、三、四……"醒时眼看着空旷的屋子,怀念起那个梦境,闭上眼想做下去,只可惜梦像人的胳膊大腿,断了很难再接上,纵使接上,也不是原来那个样了。

    一个礼拜没回家了,雨翔收拾一下东西,懒散地走下楼。

    应该说,雨翔这种创伤比较好抹平一些,因为久不见面,不会见是伤情。钱荣就难说了,他每天与姚书琴抬头不见低头见,躲也躲不掉,理论上说比较痛苦一点。钱荣一次听到一句至理名言,治疗失恋的最好药方就是再谈一次恋爱。钱荣满以为凭他电视台男主持的身份,别的女孩应该对他爱如潮水,就等着从中选拔,不幸的是对钱荣垂涎的女孩子大多都骚,偶尔那几个不骚的也是无奈长得太令人失望骚不起来。一个多礼拜了,那帖药方还是不见影子。

    照理,姚书琴也应该有些痛苦,但姚书琴比钱荣早听到那句名言,所以早早做好准备,仿佛下雨前就补好屋顶,免去了后患。钱荣一走,那位替补队员立即填上空位,继续尽钱荣未尽的责任。

    钱荣调查好久,才得知那位全才是隔壁班的一个艺术特招生,想想,既然是特招生,而且跳过了体育这关,家里一定很有钱,事实也是如此,那人的父亲是副区长,钱荣的爸斗法斗不过,钱荣在他面前自然是矮了一截。那全才属于内秀型的,外表不佳,一副眼镜七八百度,摘下来后看不见他的眼睛,恐怕不出十米就会撞死,就是这双眼看中了姚书琴,"唤醒了深埋在心底的爱",不仅是唤醒,还像火山爆发,一天给姚书琴两三封情书,操着半熟的英语叫"hu!mysunandmoon",看了让人误解太阳和月亮一起在天上,姚书琴起先反抗几下,但知道抵抗不了,仿佛苍蝇掉在水里。但她苦于找不到和钱荣分手的理由――她对钱荣已经没了感觉,可钱荣却仍在献爱,姚书琴感觉像大气压压在她身上,明知有分量却没有知觉。幸亏钱荣恰到好处提出了分手,让姚书琴省掉不少脑力。

    姚书琴换男朋友基本上没有时间的间隙,那全才仿佛抗日时我党扶军旗的战士,见前一个倒下后他马上接任上去,第一天就和姚书琴并肩漫步。姚书琴的女友看不懂,问她,姚书琴顿时成为一个现实主义者:"和钱荣在一起我没有安全感,时常要怕他变心什么的,时间久了我就没有感觉了,但现在这位却不会带给我这种感觉。"――其实这很好理解,譬如姚书琴在教室里吃一样好东西,定会有一帮子女生上来哄抢,但如果姚书琴在教室里吃屎,无论她吃得多津津有味,也断然没有被抢食的忧患。

    于是就苦了钱荣,眼巴巴地看着姚书琴和全才亲密无间,满腔气愤,到处造谣说:"幸亏我钱荣甩她甩得早,她这种人是什么眼光,挑的男生justlikeass,还整天恶心地什么'露出屁股戏弄人',moon个屁,看他的脸,prat似的,都是青春痘,像被轰炸过,uglyenough!"

    一号室的住宿生都奉承:"甩得好!"

    钱荣脸上恢复神气:"那小子还不是仗着他爹,上梁不正下梁歪,老子最恨这种人,自己没本事专靠爹。"

    林雨翔经过一个星期迷迷糊糊的学习生涯,大伤初愈。这个礼拜里林雨翔做人做鬼都不行,笑都懒得笑,好像自己一笑,就对不起那颗已伤的心。文学社里也情况不妙,他发现他犯了一个错误,当初把文学社割成三块,各设一个组长,到头来等手架空了他自己的位置。林雨翔的话没人要听――刚开始对雨翔抱有一种神秘感,后来见这位社长不过如此,只是一个跑腿的。但雨翔一开始太公报私仇,现在连腿都没得跑――社员怕他私藏文章,都亲自把杰作交给万山。

    寝室里的情况更不乐观,首先犯毛病的是水龙头。市南三中的水龙头像自组了一个政府,不受校领导的控制,想来就来,常常半夜"哗"一下。然后两个寝室的人练定力,虽然都被惊醒,但都不愿出力去关。雨翔功力不高强,每次都第一个忍不住起床去关,结果患了心病,做梦都是抗洪救灾。

    寝室长终于斗胆向校方反映,校方出兵神速,忙派两个工人来修,无奈突然漏水这种顽症历来不治,两个工人东敲西打一阵,为学生带来心理上的保障。水管也乖了几天,寄宿生直夸两个工人医术精湛,刚夸完,那天晚上雨翔又倒霉,半夜爬起来关水。

    然后是柜子。市南三中的寝室安全工作薄弱得像浸透了水的草纸,连用"一捅就破"来形容的资格都没有了,甚至可以不捅自破,经常无缘无故的就门户大开,而且多半在夜里,像极了许多发廊的营业方式。学校虽然配锁,然而那些锁只防自己人,一途钥匙丢了就坚固得刀枪不入,真要它防盗了却经不起毛贼一撬。学校失窃事件天天都有,除了床和柜子太重不便携带外,其它的东西几乎都盗过窃,人睡着都要提心吊胆,生怕自己给偷了。市南三中的管理人员虽然碌碌无为,但也有过辉煌,曾于一个月圆之夜奇迹般地擒住一个贼,一时间人心大快,学校不断炫耀战果,要全校学生积极防盗。那贼也是贼中败类,没偷到什么东西,因偷窃未遂被关了几天就放出来了。

    最近学校放出风声说要配置校警,当然这只是一个美丽的构思,因为校领导所居的胡适楼防盗设施极佳,绝无发生失窃的可能,看来要配校警,非要等到哪位伟贼把胡适楼整幢给偷掉再说呢。

    硬件上的困难是可以克服的,但相处中的摩擦就难办了。开学那几天人人和睦相处,一号室和二号室尚有外交往来,后来一号室看不起二号室,二号室看不拨一号室,索性谁也不看谁。每到晚上都吃饱面,科学家说,吃饱面可以增体力,虽然不知道这科学家是哪家泡面厂毕业的,但既已成"家",放个局都可以抵凡人说几摊话,所以一寝室人趋之若骛,晚自修后大开哈戒。人撞人,人抵人,一眼望去全是人,墨西哥城市长看到这个情形心里肯定会引这个例子去说明墨城并不拥挤。人多必起争端,一次沈颀不慎把汤滴在一号室一个人身上,那人倒具备上海人少有的大方,泼还给沈颀一大碗汤,惹得两个寝室差点吵架。一进这个寝室,管你是什么人,一概成为畜牲――冷不防会冒出一句:"哪头驴用我的洗衣粉了?"还有"哪只猪用我的热水了?"变好畜牲后,又全在中国古典小说里漫游:"关我鸟事!""我操你妈!""这厮也忒笨了点。"

    根据今天的消息,学校的寝室要装电话机。钱校长去了一趟南京,回来轰轰烈烈展开爱国教育,今天广播大会上念电话使用须知,只可惜实在和爱国扯不上关系,只好先介绍电话的来历,绕着舌头说电话是bell发明的,为了让学生了解bell这人,无谓把bell拼了一遍,差点思想放松,在"l"后面再踉一个"e",让心里话漏出来。强忍住口,再三重申"学校为每个学生寝室装了一个电话",意思是说,学校只是在为"学生寝室"装电话而并非给"学生"装电话。

    雨翔中午一回寝室便看见架在墙上的红电话,兴冲冲跑到门卫间花钱买张五十元的电话卡,"201"电话卡专为记忆超群的人士设计,要先拨201,再拨12位卡号,续以四位密码,总共要记住十九个数字;康熙年间的邵稼轩兴许可以做到,但林雨翔这种无才之辈手脚笨拙,绝对没有顺利无畅地打出一个电话的可能,拔起号来总是一眼看卡一眼看手,结果总是功亏一整,眼到手不到,拨到最后人都傻了,心里都是火。

    钱荣第二个上楼,听铃声不断,激动地也去买了一张卡,害怕密码让雨翔看见,拨号时身子盖着电话机,宛如母鸡抱窝。雨翔冷冷道,"谁看你了,我自己也有,连密码都没改过。"

    林雨翔只是顺口说了为显示自己的大方,没料到后来卡里少了十几块钱,更没料到谁干的,只当电脑有误。

    林雨翔毕竟不是一块长跑的料,受不了每天的训练,给刘知章写了一封退组申请,说"本人自觉跟不上许多选手的速度,以后如果参加比赛也许会成为市南三中的耻辱,还是取我之长,一心读书,也许会有所突破,所以想申请退出",满以为文采飞扬,用词婉转,成功在望,不想刘知章只认身材不认文采,咬定林雨翔只要好好训练,肯定会出成绩,如果真要退组,那么不如一起退学,还电告林父,林父借学校刚装电话的便利,把雨翔痛骂一顿,说:"你忘了你怎么过来的?你不训练不读书你干什么!"雨翔吓得当场放下屠刀,说以后不再犯了,林父才气消挂了电话。

    读书方面,林雨翔更加不行,理科脱课得厉害,考试成绩倒是稳定,在三十分上下一点,自古不变。市南三中的题目深得人掉下去就爬不上来,雨翔已经毫无信心,寄希望在以后的补课上。梅老师赏识的文章是纤柔型的,而且要头大尾大,中间宜小而精短,挑好的文章仿佛在挑好的三围。雨翔的文章三围没长好,不符合这种新兴的作文风格,自然不受梅老师偏爱。新一届的区作文比赛雨翔没被选上,幸亏了文学社社长的招牌,额外获得一个名额。

    姚书琴和那全才发展神速,令人刮目相看。那全才愈发胆大,晚自修时就坐在姚书琴身边,两人的情话切也切不断,雨翔直佩服两人哪里找来这么多话,然后微笑着看钱荣,钱荣被雨翔的目光灼伤,实在看不下去,站起来说:"喂,这里是三班,请别的班级里的同学出去。"全才正踌躇着该走该留,姚书琴说:"我正找他问个题目,你管不着。"雨翔听了这么绝情的话也替钱荣伤心,想怎么天底下的女孩都是这样,翻脸比洗脸还快。

    钱荣怨气难消,一篇周记写上去,梅老师读了马上晚自修来调查,捉奸捉双,把姚书琴和全才叫去办公室,教育道:"你们是没有结果的。"说着自己也脸红,然后劝两个人好好想想,以克服青春年少的那个。两个人被释放后心有余悸,象征性把"那个"克服了一天,忍不住又在一起,纵然如梅老师所说,没有结果,但只要开开花就可以了。

    钱荣没有如愿,对姚书琴的恨比学校的题目更深,偶然走路碰到一起,破口就骂:"youhitme,giilie!"姚书琴不回骂什么,白一眼,威力显然比钱荣的话大多了,因为钱荣的话姚书琴听不懂,钱荣只是骂给自已听;姚书琴的白眼就大不相同了,她本人看不见,只单单白给钱荣看。一个回合下来,钱荣一点便宜也沾不到。

    林雨翔乐意看两个人斗,斗出点事情才好呢。

    钱姚斗得正凶时,林雨翔不幸生了在市南三中的第一场病。一天早上起床,身体酥得发痛,手和脚仿佛要掉下来,喉咙像被香烟烫了一下。起床走几步,头沉得要死,带得整个人东摇西晃,很不得要卸下头来减轻身体负重。雨翔心里叫:"我生病了!"满脸的恐惧,到处讨药,室友看都不看雨翔的病态,连说没有,唯谢景渊翻箱倒柜找了一会儿再说没有。

    林雨翔的胃口都没了,直奔医务室,要了两包感冒药,然后笨得拿着药片讨水喝,同学一看药,把水壶藏得绝密,说:"呀!你生病了?还向我要水,想让我传染啊。"乞讨半天,终于碰上一个来不及藏匿水壶的,碍着了面子,他只好答应,只是要林雨翔自备器皿,或者,嘴巴不准碰到水壶口。雨翔头昏得不想走动,选择后者,喝得身上一排水,药差点呛到气管里。

    实在受不了了,林雨翔怜爱自己的身体,去请病假,医生一测热度,够上请假标准,然后雨翔再去政教处申请。钱校长正忙着训人,胡妹这里没有生意,便把条子递过去。胡教导对雨翔还有残留印象,可那印象弱得像垂死病人的气息,扫描雨翔几遍,说:"是林――"

    "胡老师,我请个假。"雨翔的声音细得快要消失。

    "这个――这里的功课很紧张啊――以前我带的班级里有一个同学发高烧,但他依然坚持上课,后来昏了过去,这种精神……"

    雨翔的脸上已经倦怠不想作表情,心里却是一个大惊讶,想这次完了,非要等自己昏倒了才能休息。

    胡妹轻声问:"你还吃得消吗?"理想中雨翔的答案是吃得消,万没料到雨翔呛道:"不行,还是休息,休息一天。"

    "那好,你拿这张单子给宿务老师,然后回寝室休息。"林雨翔谢过胡妹不杀之思,转身想走,听到钱校长那里一个耳熟的声音"我今后不犯了"。猛别过头去,精神像被重锤一下,这个男生就是那天晚上推销随身听的那个。一时间病魔全消,想起自己一百五十块买了一堆废铁,振奋地要去决斗。

    男生也觉察到气氛有些异样,不经意扫一眼,也大吓一跳,想天下如此之小,忙挪开视线,弓着身子,仿佛林雨翔的病魔全逃到他身上。

    林雨翔激动地想跳出来揭穿,内心深处却有惧怕,先退出去,在门口守着,等那男生出来了,再溜进政教处,对两个教导说:"老师,我要反映一个情况。"

    "什么情况?"

    "刚才那个同学是――"

    "嗅,他是高三的,少跟他理会,怎么?他打你了?"

    "不是,他走私东西。"

    两个教导都问:"什么?"

    "他走私东西。"

    "走私东西。"

    '她大概上个――上个礼拜给我介绍一只走私的随身听,我花了二百块钱,想买下来――听英语,结果用一次就坏掉了,我认得他,但不知道他原来是市南三中的学生,凑巧。"

    钱校长狠拍一下桌子,把眼前一团空气假想成那男生,直勾勾地看着发怒:"市南三中怎么会有这种学生!小小年纪已经学会走私犯罪坑人!"然后吩咐胡妹把他再叫来,雨翔眯着眼手撑住头,说:"我先回寝室了。"

    雨翔出政教处后,从胡适楼后面开溜,生怕被他看见。那男生最倒霉,没走多远又光临政教处。他的抵赖技术比推销技术更高,拒不承认。钱校长本来想靠气势去战胜他的心理防线,让他自己招供,说什么:"你老实交待,我们可是掌握了证据的!"那男生心知肚明凡这么说的肯定没有证据,说:"我真的没有,你们有证据拿出来好了!"

    钱校长的证据仿佛藏在英国的莫高窟文献,怎么也拿不出来;气势用光了,他的心理防线上连一个坑都没有,只好装恐怖,说:"你先回去安心读书,这件事我们会调查的。"

    林雨翔回到教室时,里面空无一人,都去上体育课了。他痴想那个男生的处理结果,处分应该是难免的,心里不禁替他惋惜。走到钱荣桌旁,踢几脚他的桌子,以泄冤气,突然掉下来一本黑封面笔记本。雨翔拾起来,顺手翻开,看里面都是英语,有点感叹钱荣的刻苦,再仔细一看,大吃一惊,那里面的单词句子眼熟得像是父老乡亲,譬如"god-awful、violins、celebrity。yllck"这类常在他话里出现以炫耀的英语,恍然悟出难怪钱荣满口英语,靠的只不过是这本本子里几个事先准备好的单词,惊喜地对本子说:"我终于知道了,哈……"

    然后林雨翔默坐着等钱菜回来,想自己终于有讽刺他的机会了。钱荣很及时地进来,满脸的汗,看见林雨翔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替椅子主持公道:"喂,伤员,让位,你不去养病,在这里干什么?"

    林雨翔天生不会嘲讽人,说:"你的英语真的很不错啊。"理想的语言是抑扬顿挫的挖苦,很不幸的,情感抒发不当,这话纯粹变成赞扬。

    钱荣没听过林雨翔表扬人,刚冒了个头的回骂的话忙缩回去,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说:"其实也不是非常好,很n的词汇量多一些,自然会……"

    雨翔打断钱荣的话,主要是怕自己把mon的音给忘了,下句话里就会增添不少遗憾,说:"那么那个n是不是也记在你的本子里?"说着心猛跳不已。

    钱荣没听懂,潜意识感到不妙,紧张地问:"什么――本子?"

    雨翔拿出来扬了几下,手有些抖,问:"你see?"

    钱荣顿时呆在原地。

    雨翔顺手翻几页,念道:"嗯,media你在什么时候过的?还有――"

    钱荣魂回,一掌扬在雨翔手上,本子落到地上。钱荣把它捡起来,施展神力,把本子揉得仪表不端,咬牙切齿说:"你――你这头猪怎么卑鄙得……"怕班级里同学听到,省略掉实质。

    雨翔不得不揭自己的伤疤,说:"你不是也拆我的信嘛?嗯?"

    钱荣的逻辑乱得像一觉醒来后的头发,说:"那是两回事,两回事,你偷看的是我的稳私而我偷看的是你的信,un――"本来想说"uand"?现在秘密被拆穿了,说英语都不行。

    林雨翔帮钱荣梳头:"信是隐私吗?"

    钱菜要跳起来了,吼:"信是隐私又怎么了?寄出去退回来的信不是隐私,你去查……"

    "我的信是封口的,你的本子没封口,哪个隐私大点呢?你说?"

    钱荣想到了什么,表情一下子结实了,不去比较哪个隐私大,另辟一方天地,说:"你逃夜的事情呢?"

    林雨翔一身冷汗悉数涌出,责骂自己怎么忘了。他想不出要说什么补救,怪自己太冲动了,觉得万籁俱静,谁有心跳在这死寂的世界里发声。突然一阵铃声,雨翔觉得耳朵突然一收,看着怒火正旺的钱荣,做一个硬笑,飞一般逃回到了寝室里。

    一个人枯坐在阴暗的角落里,揪着大腿问自己怎么办。万一钱荣说出去了,学校略微核实一下,处分难逃。一旦处分…自己好歹也背负了小镇的名誉,处分了怎么见人,人家又怎么看我……

    心乱如麻中,雨翔不经意抬头看窗外,看到一片模糊,当是眼泪,揉几下眼睛才知道又下雨了。最近冬雨不断,市南三中的地被滋润得像《羊脂球》里窑姐儿的嘴唇,只差不能去吻。湿滚滚的世界像压在雨翔的身上,暗淡的天地勾得人心一阵一阵隐痛。

    正绝望着,电话骤然响起,铃声在寝室里回荡,荡得雨翔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铃声上,精神也飘忽了。电话那头爽快地说:"喂,林雨翔是吗?我是政教处。"

    雨翔人软得想跪下去,喉咙奇于,应付说:"我是,什……什么事?"心里明白是钱荣告密了。像个被判了死刑的犯人,只在干等那几颗子弹。

    "我们问过那个高三的男同学了,但他说没有,你回忆一下,可不可能记错,或者有什么证据介入

    雨翔狂喜得冲电话喊:"没有!我没有记错,肯定没有记错!"心里的恐惧依附在这几句话里排遣了出来,平静地说:"我有一只随身听,是他推销的!"

    "可不可以带过来?"

    "可以可以!"雨翔忘了自己患病,翻出那只随身听,试着听听,声音还是像田糊。想出门了,突然已生一计,在地上摔了一下,随身听角上裂开一块,他再听听效果,效果好得已经没有了效果。

    雨翔冒着雨把随身听送到钱校长手里。钱校长一看受到非"机"待遇的机器,心里信了三分,把随身听递给胡林说:"这件事学校一定要追查到底!"胡妹看到这只苦命的机器,心痛道:"市南三中怎么会有这种人。"

    事情发展得很顺利,钱荣没去告政教处,雨翔吊着的心放松了些,懒得去道歉,和钱荣见面都不说一句话。他想事情应该过去了。政教处那里的调查更是风顺,下令撬开那男生的柜子,里面都是耳机线,证据确凿,理应定罪,但那男生还是死不承认,钱校长技穷,差点学派出所长家用酷刑,不料那男生到后来自己晚节不保,供认不讳。校长的怀疑,把林雨翔叫来,说:"他已经承认了,我们会处分他的,他那些货也不是走私的,是附近几个小厂子里拼的,这还涉及到了犯罪,我们已经通知了派出所公安部门,有几个问题要核对一下,你是什么时候,具体什么时间碰上他的?"

    林雨翔不思索就说:"九点半多。"

    "晚上?"

    "晚上。"

    "星期几呢?"

    "星期……五吧。

    "你第二天要参加学校里的补课讲座?"

    "是啊。"

    钱校长埋足了伏笔,声音高一节,说:"九点半校门关了,你怎么会在外面?"

    林雨翔像被蜇一下,脸色顿时变白,想不到自挖坟墓,支吾着:"噎――我想想,是――是九点好像不到一些。"

    "你那天有没有回寝室睡觉?"

    "有有回……"

    "可记录上怎么没你的名字?"钱校长甩出寄宿生登记表,"上面没你的签名。"

    林雨翔翻几页,身体上都是刺痛,汗水潜伏在额头上,蓄势待发。

    "这个,我那时候正好去打水,对了,是去打水了。"

    "那天你们寝室还留了一位同学,叫钱荣,我问过他了,他断定你那天晚上不在,第二天一早才回来,身上都是水……"

    雨翔手脚冰凉了,除了撒谎的本能还支撑着身体,其他与死人已并无大异。他明知钱校长肯定了解他在撒谎,还是麻木地撒:"嗅,我那天是住在一个亲戚家里,她的电话是――我要去查查。"

    "哪个亲戚?"

    "我的姨妈。"

    "我打个电话到你家核对一下。"

    "不用不用了。"

    "怎么?"

    "不是,我爸妈都不在家,要晚上再回来。"

    "那我晚上再打。"

    "我真的没有逃夜。"

    '老实说话!"

    这时,沉默的胡妹化名叫"事实"说话道:"林雨翔,学校是看重证据的。你本身就有一些放松自己,不严格要求自己,你的检讨还在我这儿呢。如果你真的逃夜,无论你是什么理由,学校都会处分你。你揭发的那位男同学,学校经讨论,已经决定行政记大过,而你呢?你要反思一下自己。"

    钱校长接力说:"我们会秉公的,你自己回想一下,现在说还来得及,过回儿就晚了!"

    雨翔几度想承认,但他尚存最后一丝希望,家里人证明那晚他回家了。像一个馋嘴的人看见果树上孤零零挂了一个果子,虔诚地跪着要去接,虽然不知道那果子是不是会掉下来或者是否能接得住。

    钱校长先放他回了寝室。雨翔低头慢慢走着,到自己班级门口时,遥望见整齐排列的三幢教学楼的三个楼梯走道,前后相通的,是三重门,不知道高一背了处分,还能不能升高二。梁梓君的下场怎么他也会――梁梓君家里有钱,我家――害怕得不敢想下去。

    再低下头慢慢走着,仿佛景物飞逝,雨知耳畔又响起苏珊的声音――"复习得怎么样了"……一旦想到她,刚踏入空门的身子又跌进了俗尘,雨翔心里满是对那个横刀夺爱者的憎恨――都是那小子,夺去了我的――还让我在外面睡一夜,都是你害我的,都是……

    雨翔思想疲惫得不想多想,拖着身子进了寝室――学校怎么能这样,教室里人那么多那么热闹不能去,非要在寝室里思过――不过也好,寝室里安静。雨翔仿佛自己是只野生动物,怕极了人类。一想到某个人就会身心抽搐。到了寝室里没脱鞋子躺着,呆滞地盯着天花板,余雄的声音飘下来――凡事要忍――"忍个屁!"林雨翔愤然从床上跃起,把枕头甩在地上,转念想到自己以后还要睡觉,后悔地捡起来拍几下,动作使然,他又想起爱拍马屁的宋世平,这小子最近像失踪了,体育训练也没来,肯定是混得不错。怎么会呢――要混得好一些非要拍马屁吗,雨翔的思想拔高到这个境界,火又冒上来,手不由理智控制,又紧抓住了枕头的角,恨不得再甩一次。

    不知不觉里,正午已到。林雨翔的胃口被积郁填塞了,再也没有进食的欲望,看到窗外的人群,眼红他们的无忧无虑。钱荣吃完饭了,决裂后第一次对林雨翔说话:"你被罚不准读书啊?可怜可怜,处分单发下来了吗?"

    "你说的?"林雨翔抬头,怒目盯住钱荣,钱荣正在洗碗,无暇与他对眼力,说:"我也没有办法的,政教处非要我说,我想罩你都罩不住。"

    "班里同学都知道了吗?"

    "这个你不用操心,我会帮你宣传的。"

    雨翔说不出话。

    susan此时有些不祥感。一个月前她说通了沈溪儿替她撒个谎,假设出一个理科尖子,还得到罗天诚的大力协助,把这个谎说得像用圆规绘出来的,本以为这样林雨翔会断了相思专心读书,他日真能清华再见。susan太不经世,等着林雨翔的信、满以为他读到沈溪儿的信后肯定会有感而发,给自己回一封信。她当然不可能想到林雨翔心粗得――或是心急得寄信不贴邮票,干等了一个月,只有杂七杂八的骚扰信和求爱信,不知道林雨翔在市重点里发奋了还是发疯了,实在担心得等不下去,问了电话号码,这天中午跑到校外打公用电话给林雨翔。

    林雨翔此刻正在斗气,接电话也没心思,信手按了免提,吼:"喂!"-

    susan吓得声音都较了三分,轻轻说:"喂,我找――请问一一雨翔在吗?"

    雨翔听到这声音,征一下,明白过来后心脏差点从嘴里窜出来,柔声说:"我就是――"惊喜得什么都忘了。

    "听得出我是谁吗?"这话像在撩雨翔的耳朵,雨翔装便道:"你是――susan,是吗?"边笑着问边看钱荣,以表示自己谈情有方,免提还是开着,要引钱荣自卑。

    "你最近还好吗?"

    雨翔现在已经把将要处分的心事置之身外,低沉地说:"还好。"

    钱荣在旁边叫着注释:"太好了,好得逃了夜,快处分了!"林雨翔脸色大变,避患不及,忙拾起听筒人扑过去,那头问:"他是谁?是真的吗?逃夜?"

    "没……没有……"

    "你说真话!"

    susan一声召唤。而翔的真话都倾窝出动:"我不是逃夜,我只在外面不小心睡了一夜,学校没理由处分我的…,,

    那头久久没了声息。林雨翔以为susan气死了,催促着:"喂,喂,喂,没什么的,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我一向是乐观主义的代表人!"说完自以为幽默,急切地等那头说话。

    电话里终于有了声音,隐约地很低,雨翔倾耳用心听,大失所望,好像是呜咽声,难道――完了完了,雨翔也跟着一起悲伤,说:"你不要……你……我……"

    那头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抽光了林雨翔仅剩的希望,他闭上眼睛等判决。susan用极缓极低的声音,掩饰不住的悲哀浸润在里面,余泣未尽,说:

    "林雨翔,你太不珍重自己了,我讨厌你的油滑。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意外考进区中吗?不是发挥失误,我以为你有才华,可你――我真希望你看看我的数学试卷,五道选择题我都空着――十分我没要,因为你说你会稳过区中――"

    林雨翔惊得连呼吸都忘了。听她一席话。竟使自己有了身心脱离的感觉。在电话旁的林雨翔像是知了蜕的壳。壳继续听susan说话――

    "后来你反而进了市重点,那也好,市重点的教育比区中好多了,你这么好的机会,你在市重点里究竟在干什么!"声音有些激动,"你玩够了没有?我不想再听到你的声音!"

    "等等――"林雨翔尽了挽留的义务,无奈手伸不到几十里长,挂电话的权利还掌握在susan手里。

    "再见――"

    "别――"回答他的只剩"嘟嘟"声。

    钱荣探问:"怎么,继susan以后又吹掉一个,你真是太失败了。"

    "失败――失败。"林雨翔自语。

    谢景渊也刚回来,问同桌:"你怎么没来上课?今天讲的内容很重要的。"

    "哼,重要――"林雨翔落魄得只会引用别人的话。

    钱荣行善道:"我透露你一个消息,那个高三的正到处找人,准备今天晚上你打水时揍你呢!"

    "揍我――"林雨翔的手终于从电话上挪开,狠狠增一下凳子,用脚的痛苦换得心的超脱。

    林雨翔决定下午也不去教室了,静静地等消息。窗外一片阴霾,这雨像是永远下不完了。思绪乱得疲倦了,和衣睡了一觉。这觉安稳得连梦都没有。

    醒来发现天气早变了,西天已经布满了红霞,可见雨过天晴时林雨翔还在睡梦里――还在睡觉。

    电话铃声由这落日余晖的沾染而变得不刺身了,雨翔身上乏力,拎起听筒,却听到自己父亲的声音:"你倒底怎么一回事,那天晚上你――"雨翔吓得不敢听,挂为上计,料想自己父亲不出一分钟后会再打来,从柜子里带了点钱去外边散心。

    门刚碰上,里面铃声骤起,雨翔有些失悔,想也许可能是susan的电话,再想下去觉得不可能,她不是不想听自己的声音吗?

    susan也正后悔中午话说得太绝,林雨翔本身应该够难受了,再经这么一刺激,怕他消沉了,想打电话去抱歉,实在没人接,只好忧心忡忡挂掉。

    林雨翔一路走到校门口,想自己的父母应该在路上了,兴许赵志良和金博焕会帮忙――不会,这事有辱他们的面子,断无出马的理由。那么回了家还不知怎么样呢,家人一向只看分数不看人,倒是有批评家的风范,可这次与分数无关,料不定会闹成什么样子;钱荣太可恨了,不得好死。诅咒后担心回去后罗天诚他们会如何看呢?一定是看不起。susan更别去想了,绝情得成了聋子,现在肯定在恨他……这么想着发现手里捏的钱湿了,是十七元,上次体育训练费,跑得太累了,太不值了。眼眶不禁湿润。

    听到远方的汽笛,突然萌发出走的想法,又担心在路上饿死,纵然自己胃小命大,又走到哪里去。学校的处分单该要发下来了,走还是不走呢?也许放开这纷纷扰扰自在一些,但不能放开――比如手攀住一块凸石,脚下是深渊,明知爬不上去,手又痛得流血,不知道该放不该放,一张落寞的脸消融在夕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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